吵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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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蔣珞歡吃完簡單的早飯,回到自己那間小屋。她難得有了點閑情,畫了個淡妝。打開行李箱,翻到那條很久沒穿的黑色魚尾連衣裙。
她猶豫了一瞬,還是換上了。
她攏了攏長發,推門走了出去。
院子裏,陽光正好,傾瀉了下來,暖融融地包裹住她。她搬了把老舊的竹椅,坐在屋檐下,讓陽光恰好曬到小腿。
從前,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過這樣的生活。
在車水馬龍、信息轟炸的都市裏,每一分鐘都被焦慮填滿。
而此刻,在這與世隔絕的山村,時間仿佛被拉長了。
沒有接連不斷的消息提示音,沒有需要即刻處理的郵件,也沒有那些觥籌交錯、言不由衷的應酬。
她忽然覺得,這種生活,竟讓她體會到一種久違的、陌生的……享受。
誠然,這裏有邱棟梁那樣的算計,有邱志國那樣的阻力,有邱建軍那樣的不堪。
可也有簡單的溫情。
呂貴芳遞過來的一碗熱湯,劉奶奶顫巍巍塞過來的一把野果,孩子們的笑容,以及此刻這片陽光……都格外真實可貴。
“嘎吱”一聲,院門被推開。
蔣珞歡擡眼望去,只見阮叢用一根舊布條牽着一只毛茸茸的、土黃色的小狗崽走了進來,另一只手臂下還夾着一疊長短不一的舊木板。
她穿着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牛仔褲,褲腳沾着泥點,看起來風塵仆仆。
阮叢将夾着的木板放在地上,然後蹲下身,解開了小狗脖子上的布條。小狗崽立刻撒歡似的在院子裏跑了起來,很快就被院子裏唯一坐着的人吸引,“汪汪”叫着,邁着還不穩當的小短腿,沖到了蔣珞歡的黑色裙擺邊,一邊叫,一邊用濕漉漉的鼻子去嗅她的高跟鞋。
蔣珞歡被弄得一愣,身體下意識地後仰,差點從竹椅上站起來。
她定了定神,看向始作俑者,“這一大早的,阮書記不去處理村務,是專門放狗來咬我的嗎?”
“沒有沒有!”阮叢連忙擺手,臉上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,對着小狗喚道,“可樂!過來,別搗亂!”
那叫“可樂”的小狗倒是很聽話,聽到召喚,立刻搖着小尾巴,屁颠屁颠地又跑回了阮叢腳邊,繞着她的褲腿打轉。
阮叢彎腰摸了摸小狗的腦袋,對蔣珞歡解釋道:“早上巡山的時候,在灌木叢裏發現的,不知道誰丢的,可能是母狗沒了。看着怪可憐的,就抱回來了。不然等到了雨季,山上又冷又濕,它們這種小不點,沒處躲,怕是活不下來。”
她說着,走到那堆木板旁,從牆角一個破舊的工具箱裏找出錘子和釘子,又不知從哪兒翻出幾顆有點生鏽的合頁。
她将一塊較寬的木板墊在膝蓋上,拿起另一塊比對了一下,然後便低下頭,開始敲敲打打。動作很穩,帶着一股認真的勁兒。
陽光照在她弓起的、清瘦的脊背上,T恤布料下隐約可見肩胛骨的形狀。
蔣珞歡靜靜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以前,她從未留意過,一個女孩子的背影,能傳遞出如此的堅韌和踏實感。仿佛能隔絕開身後所有的紛擾和算計,自成一片令人心安的天地。
“我回頭去鎮上,買點貓糧和狗糧備着。”阮叢沒有回頭,一邊調整着木板的角度,一邊說道,“村裏時不時會有流浪貓狗過來,看見了,也能給口吃的。”
釘完狗窩,阮叢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在蔣珞歡旁邊的竹椅上坐下,微微喘着氣。
蔣珞歡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起身回屋端了杯溫水出來,默不作聲地遞到她手邊。
阮叢也很自然地接過,仰頭喝了幾大口。
蔣珞歡看着她仰頭喝水,想起了正事,“你進來一下,有點東西給你看。”
阮叢放下杯子,跟着她進了屋。
蔣珞歡從桌上拿起那疊文件,轉身遞過去,“我昨晚聯系了一家專業的建築材料公司,這是他們的資料。他們有一項專利技術,核心是利用處理後的建築垃圾,制備新型的路基材料。”
她用手指點了點文件上的數據對比圖,“我根據我們初步的勘測數據估算了一下,如果這項技術真如他們所言那樣可靠,修路的總體成本,有可能節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。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,更意味着,我們原以為遙不可及的工程量,有了提前啓動的可能。”
阮叢接過文件,目光落在“建築垃圾再生骨料”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上。她沒有翻閱,原本略顯紅潤的臉色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,嘴角那點弧度也消失無蹤。
“蔣小姐,”阮叢擡起眼,“也許你……不太了解我們這邊的情況。修路,尤其是山區的路,路基材料是根本,是命脈。”她抖了抖手裏的文件,語氣裏帶上了明顯的抵觸:“建築垃圾?這能行嗎?我們這裏地質複雜,雨水又多,如果材料本身有問題,路基不穩,那就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!是會出人命的!”
蔣珞歡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,于是又耐心解釋道:“我明白你的顧慮。所以我沒說現在就定下來。我的建議是,我們可以把它作為一個潛在選項,納入考察範圍。他們可以提供樣品,我們可以找縣裏、甚至市裏有資質的檢測機構來做評估。科學和數據說話,行不行,試過才知道……”
“試?”阮叢打斷了她,“人命關天的事,是能随便‘試’的嗎?!一條路修不好,塌了,滑了,毀掉的可能不止是錢和幾年心血,更可能是……”她的話戛然而止,猛地咬住了下唇,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。
蔣珞歡見她如此固執,也有些急了,“那按照你的想法,資金缺口那麽大,這條路就永遠不修了?還是繼續等,等到不知道哪年哪月?總要有人先邁出一步,嘗試新的可能性!你不能因為害怕風險,就拒絕所有看起來非常規的方案!”
“我拒絕的不是‘非常規’,我拒絕的是‘不負責任’!”阮叢的怒氣也被勾了起來,“你根本不明白!你沒見過山體滑坡是什麽樣子!你沒見過好好的路一瞬間變成廢墟!你沒聽過……”她的聲音突然哽住,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,但倔強地別過頭,不讓蔣珞歡看見她的失态,只是胸口劇烈地起伏着。
蔣珞歡也有些激動,口不擇言地反駁:“是,我是不明白!但我知道,如果因為害怕就什麽都不做,那才是最大的不負責任!你口口聲聲為了村民,可現在有一個可能讓路更快修通、惠及大家的方案擺在面前,你卻連驗證的機會都不給!你這是固執,是懦弱!”
“我懦弱?我固執?”阮叢猛地轉回頭,眼淚忍不住滑落,“蔣珞歡,你以為你是誰?拿着幾張紙上談兵的數據,就來指責我們這些真正生活在這裏、用血淚教訓換來經驗的人懦弱?你不過是個随時會離開的過客,你當然可以輕飄飄地說‘試一試’,因為後果不需要你來承擔!”
蔣珞歡難以置信地看着阮叢,聲音有些顫抖:“你……你說什麽?原來在你心裏,我做的這一切,都只是‘過客’的指手畫腳?好,很好……阮叢,我真是看錯你了!”
阮叢說完那番話就後悔了,但強烈的自尊讓她無法立刻低頭。
她看着蔣珞歡受傷的眼神,心像被揪緊一樣疼,可道歉的話卻沒有說出口。
最終,她只是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,轉身沖出了房間,門在她身後發出“砰”的一聲巨響。
午飯的時候,蔣珞歡坐在村小食堂的長條凳上,面前的飯菜早已沒了熱氣。
她沒什麽胃口,筷子在碗裏撥弄了幾下,終究是放下了。
阮叢沒來,讓她更加心煩意亂。
她知道修路是阮叢的心結,是壓在心底多年的執念。
但她沒想到,自己滿懷希望找到的新方案,竟會引來阮叢如此激烈的抵觸。
那句“過客”的指責,像根刺一樣,紮在心裏,持續地散發着鈍痛。
一下午,村委院裏靜悄悄的。
蔣珞歡待在房間處理郵件,卻總忍不住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。
沒有熟悉的腳步聲,沒有阮叢和呂貴芳低聲商議事情的話音。
那個總是忙碌、充滿生氣的身影,徹底消失了。
這種過分的安靜,讓房間裏的空氣都變得煩悶起來。
夕陽開始西沉,将天邊染成一片暖橙,蔣珞歡心裏的那點煩悶,逐漸被一種不安取代。
阮叢不是會耍性子玩消失的人,尤其不會因為工作分歧就置氣一整天。
她會不會……出了什麽事?
或者,一個人躲在哪裏難過?
蔣珞歡坐不住了,甚至忘了換鞋。
她走出了院子,高跟鞋走在田埂上十分不便,泥土時不時陷住鞋跟,她只能走得極慢,深一腳淺一腳。
她先去了柳月家,院子裏只有呂玲玲在玩,說阮姑姑一天都沒來;又拐到劉奶奶家,老人正念叨着“苒苒”怎麽還不來看她;接着去了邱岩家,也沒見到人……
她望向遠處那片連綿的茶山,抱着最後一絲希望,沿着窄窄的茶壟往裏走。茶山靜悄悄的,只有風吹過茶葉的沙沙聲。
蔣珞歡站在漆黑的田埂上,四顧茫然,晚風吹來,帶着涼意,她心裏那份不安,終于變成了恐慌。
***
阮叢獨自一人爬上了陽坡嶺。
她走到一處背風的坡地,那裏能看到山腳下星星點點的燈火,也能望見更遠處沉入黑暗的連綿山巒。
白天的争執、蔣珞歡最後那受傷的眼神、還有自己那些口不擇言的話,此刻像潮水般反複沖擊着她。
她再也支撐不住,背靠着一棵老松樹,蹲下身,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。
她放任自己,在這空曠無人的山野裏,失聲痛哭起來。
為父母的早逝,為這條路的艱難,也為今天自己親手推開了那個唯一想幫她、也最懂她的人。
不知哭了多久,直到嗓子發乾,眼睛腫痛,胸口的憋悶似乎才随着淚水宣洩出去一些。
情緒漸漸平複,冷風一吹,理智回籠,強烈的後悔便湧了上來。
她知道的,一直都知道。
蔣珞歡是好意,是真心實意地想幫她找到破局的方法。
那份資料,那些數據,肯定是她花了很大心思才找到的。
可自己呢?就因為那點深植于骨髓的恐懼,因為對“建築垃圾”這幾個字本能的排斥,不僅拒絕了她的好意,還用最傷人的話去刺她。
“過客”。
阮叢想起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兩個字,蔣珞歡為她做了那麽多,早已超越了任何“過客”的情分。
阮叢望着那一點微弱的光,心裏又酸又漲。
她想道歉,迫切地想。
可該怎麽開口?
說“對不起,我不該兇你”?
還是說“謝謝你的資料,我們再看看”?
最終,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走向後山更深處的方向。
那裏,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,靜靜地立着兩座并排的、沒有墓碑的墳茔。墳前很乾淨,看得出常有人打掃。
阮叢走到墳前,緩緩跪坐下來。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墳頭的泥土,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到那雙溫暖卻早已遙遠的手。
“媽媽……” 她剛開口,聲音就哽住了,白天強忍的委屈和此刻複雜的心事一齊湧上心頭,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臉貼近冰冷的墳土,輕聲說道:
“我……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。”
“她特別好……長得好看,聰明,有本事,是從大城市來的……可是,她願意留在我們這兒,幫我修路,幫孩子們建學校……”
“但是媽媽,我搞砸了……我不知道怎麽讨她歡心,我還……還跟她吵了一架,說了很過分的話……”
她把臉埋得更深,聲音悶悶的,充滿了無助和自責。
“我好像……又把對我好的人推開了……我該怎麽辦啊,媽媽……”
這時,朦胧的月光下,山坡小徑的盡頭,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遲疑地向這邊走近。
山風拂動那人的長發和裙擺,勾勒出豐滿而挺直的輪廓。
是蔣珞歡。
阮叢像受驚的小鹿般猛地回過頭,淚水模糊的視線對上來人。
一瞬間,心裏湧起一陣巨大的羞恥和狼狽感。
眼睛紅腫,臉上淚痕交錯,聲音嘶啞,還跪在父母墳前。
她最脆弱不堪的樣子,就這樣暴露在對方面前。
“你……你別過來。”她喊出了這句話,甚至偏過頭,不想讓對方看清自己此刻的樣子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,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她看見月光下,蔣珞歡的腳步真的停了下來。
然後,看見蔣珞歡那只擡起的、正要向前邁的腳,在空中停頓了一秒,然後,落回了原地。
接着,那個身影沉默地轉過了身。
阮叢慌了。
她慌亂地手腳并用,從地上爬起來,也顧不得腿麻,跌跌撞撞地就朝着那個即将沒入黑暗的背影沖了過去。
夜風在耳邊呼嘯,雜草絆着腳踝。
她什麽都不管了,眼裏只有那個越走越快的背影。
在距離幾步之遙時,她用盡全身力氣,猛地向前一撲。
雙臂從後面,緊緊地環住了蔣珞歡纖細的腰身。
她把滿是淚痕的臉,深深埋進對方的肩頭。
“你別走……”阮叢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手臂收得更緊,仿佛一松手,眼前人就會像煙霧一樣消散,“我錯了……姐姐,我錯了……”
淚水再次洶湧而出,浸濕了蔣珞歡的衣衫。
阮叢語無倫次,白天強撐的倔強碎了一地,只剩下懊悔。
“我不應該那樣和你說話……我不該說你是‘過客’……我知道你不是,你為我做了那麽多……是我不好,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,我一想到修路……我就……我就怕……”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緊緊抱着懷裏的人。
“你別不理我好不好……你別走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夜風卷過山崗,吹動着蔣珞歡長長的頭發。
蔣珞歡背對着她,沒有回頭,也沒有掙脫。
只有那被阮叢緊緊貼着的後背,能感受到一陣陣顫動,不知是源于山風的寒意,還是別的什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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